说一说大文豪苏东坡的家世
苏轼不但自己写文悼念爷爷苏序,熙宁元年(1068)苏轼在家乡为父亲苏洵守丧期间,还特意写信请求自己的同年好友、当时的文章妙手曾巩给爷爷撰写墓志铭。在这篇《赠职方员外郎苏君墓志铭》中,曾巩记叙了苏轼高祖苏祜的一件趣事,苏祜到成都办事,路遇一位道士,神秘兮兮地对他说:“我可以变化百物,你愿不愿学这个道术?”苏祜坚决不愿学,道士笑道:“你果然比别人聪明!”由此可见苏祜不为利欲诱惑、见识高明的一面。这件事显然是苏序、苏洵讲诉给苏轼的。苏家流传这件先祖的故事,意在告诫子孙勤俭持家,杜绝投机取巧的念头,树立良好家德、家风。
苏轼常常津津乐道自己爷爷的逸闻趣事,这在他朋友的笔记中也有反映。李廌是“苏门六君子”之一,所撰《师友谈记》中有《东坡言先祖太傅公事》:东坡祖父苏序喜爱喝酒,常与村父围坐喝酒高歌。一天,忽然从京城传来捷报,东坡伯父苏涣、舅舅程濬双双高中进士。外祖父程文应家很富裕,早早做好了迎接准备,问苏序:“你怎么不准备准备呢?”苏序说:“不着急,儿子来信说,官服器用会一起寄送过来的。”一天,苏序正喝得大醉,朝廷的封官到了,还一并带来了外缨、公服、笏、小罐子、衣版等物件。苏序戴着一个小帽子,衣冠不整,跌跌撞撞地接过文书,一阵大声唱念。接着他把各种官用物品放进一个布袋中,又把剩余的酒水、牛肉食品装入另一个口袋,让身边的儿童担上,一路骑着毛驴回家。外祖父家的迎接仪式倒是搞得隆重热烈,城里人都来看热闹。当大家看见苏序骑着毛驴,优哉游哉进城的样子,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苏轼讲的这个故事显然也是来自于父辈间的传闻,他对爷爷傲视富贵、豁达潇洒的行为满怀敬意。实际上,苏序对苏涣进士及第是深以为荣的,为此他还不辞辛劳,爬山涉水,亲自到剑门关去迎接苏涣归来。苏轼《苏廷评行状》云:“及涣以进士得官西归,父老纵观以为荣,教其子孙者皆法苏氏。自是眉之学者,日益至千余人。” 苏涣成了寒门学子竞相效法的榜样,人人都在期盼实现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的梦想。小小眉山倾城出动,群情振奋,苏序仿佛也因为儿子高中进士一夜间成了眉山名人。
面对如此热闹的场面,独有一人对此无动于衷,甚至不以为然,他就是苏轼的父亲苏洵。其实,苏轼对伯父苏涣给眉山带来的轰动效应未免夸大。眉山城所在的眉州自古就是钟灵毓秀、文教兴盛、人才辈出之地,北宋开国以来,考中进士外出为官的人接二连三,层出不穷,苏氏亲戚石家也有人考中进士。苏洵在《送石昌言使北引》中云:“昌言举进士时,吾始数岁,未学也。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,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。家居相近,又以亲戚故,甚狎。昌言举进士,日有名。吾后渐长,亦稍知读书,学句读、属对、声律,未成而废。昌言闻吾废学,虽不言,察其意,甚恨。”石昌言在宋仁宗宝元元年(1038) 进士及第,在朝廷为官,后曾出使契丹。苏洵的姐姐嫁给了石昌言的弟弟石扬言,故两家过从甚密。石昌言得知聪慧的苏洵才十来岁就荒废学业,不思进取,石昌言遗憾不已,甚至有点“恨铁不成钢”了。还是“知子莫若父”, 苏序理解自己的小儿子,说:“吾儿当忧其不学耶?”,这样的好儿子还用得着担心他不努力学习吗?胸怀大志的苏洵只是太任性,对那些声律句读、应付考试的官样文章不感兴趣罢了。后来苏洵二十七岁始发奋,终成一代文章大家,这就更让人不得不佩服苏序的先见之明了。
苏涣、程濬进士及第是在天圣二年(1024),苏洵时年十六岁,正是他闹情绪费学的时候。但苏程二人进士及第这件事无意间促成了苏、程两家的姻缘。苏东坡对李廌讲:“外祖甚富,二家连姻,皆以子贵封官。”。社会地位的提高,让苏、程两家门当户对,苏洵十九岁时娶了程家的千金小姐为妻。苏东坡外祖父程文应当时是眉山首屈一指的大富豪,而苏家并不富裕,偏偏程文应看中了苏家老三。为此苏东坡后来在《眉州远景楼记》记叙眉山当时的风俗说:“而大家显人,以门族相上,推次甲乙,皆有定品,谓之‘江卿’。非此族也,虽贵且富,不通婚姻。”苏涣登朝入仕无疑对眉山苏氏的兴盛起到关键作用,而程家小姐的到来决定了苏氏家族光明美好的未来。
司马光在《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》中写道:“夫人姓程氏,眉山人,大理寺丞(程文应封号)文应之女。生十八年归苏氏,程氏富而苏氏极贫。夫人入门,执妇职,孝恭勤俭。”自小在优越环境中长大的程氏夫人来到条件相对差点的夫家,却能恭守妇道,孝敬公婆,勤俭持家。有人问程夫人:“凭借父母对你的疼爱,假若你去向他们请求资助,应该没有问题。你为什么甘心受穷,一句恳求的话也不说呢?”夫人回答:“是,如果我向父母请求资助,父母肯定答应。但别人就会说我的丈夫没有出息,那怎么行呢?”程夫人可谓深明大义,丈夫苏洵荒废学业,成天在外游历,她也毫无怨言。
苏洵在《祭亡妻程氏文》中说:“昔予少年,游荡不学,子虽不言,耿耿不乐。我知子心,忧我泯没。感叹折节,以至今日。”程夫人理解丈夫,担心这样的谦谦君子,才华被淹没,那就太可惜了!她对丈夫说:“你安心去求学上进,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,就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家庭生活的劳累吧。”程夫人卖掉自己的首饰珍玩,筹集资金,在眉山城的纱縠行租借门面房屋,在大富翁爸爸的眼皮底下做起了买卖。这还真有点卓文君“当垆卖酒”的味道,至于程文应有没有顾及颜面,象卓老爷那样慷慨资助女儿女婿就不得而知了。
程夫人做了几年生意,苏家竟因此暴富,就在城内纱縠行附近购置了一套花园式的宅子。“门对千杆竹,家藏万卷书”,父母为苏轼、苏辙营造了非常良好的读书生活环境,这从兄弟二人回忆小时读书生活情境的诗文中可以看到。
程夫人当之无愧成为苏家的最大功臣,程夫人生育了六个子女,长大成人的却只有幼女八娘和苏轼、苏辙兄弟。《宋史•苏轼传》载:“苏轼,字子瞻,眉州眉山人。生十年,父洵游学四方,母程氏亲授以书,闻古今成败,辄能语其要。”程夫人是苏轼、苏辙兄弟人生路上第一位老师,夫人亲自教他们读书,还经常告诫他们说:“你们读书,不要象某些读书人,只知道读死书,落得个‘读书人’的空名。你们应当明白事理,勇担道义,将来做一个有利于国家民族的人!”。程夫人还非常孝顺父母,深得苏家老人们的疼爱欢心。
苏东坡在《送表弟程六知楚州》诗中,回忆当时自己家族在眉山的威望:“炯炯明珠照双璧,当年三老苏程石。里人下道避鸠杖,刺史迎门倒凫舄”。“三老”,即东坡祖父苏序,东坡外祖父程文应,东坡姑父石扬言的父亲。苏、程、石三家互为联姻,既富且贵,盛极一时。他们外出办事,里人恭敬避让,连当地的父母官都要急忙出门迎接。
庆历七年(1047),苏序去世,享年七十五岁,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苏氏祖坟地。他不会料到自己的子孙将来会成为名震天下的“三苏”,然而他的德行却光照后人。苏东坡幽默风趣的性格遗传自祖父,苏辙则稍显沉稳执著,更象父亲苏洵。但“三苏”父子肩担道义、济世为民的风范无一不是以苏序为楷模。苏洵的文章中,改“序”作“引”。苏东坡为人作“序”时,也将“序”改为“叙”。这些小细节都可看出父子对苏序的崇敬和怀念。
至和二年(1055) ,苏氏族人为纪念先祖,重新修订族谱,还在祖坟地西南修建了苏氏族谱亭,并刻石立碑。苏洵特意写了一篇《苏氏族谱亭记》,令人奇怪的是他在文章中提到了“某人”,列举了“某人”的六大罪状。告诫族人千万引以为戒,不要重蹈覆辙。“其舆马赫奕,婢妾靓丽,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,其官爵货力足以摇动府县,其矫诈修饰言语足以欺罔君子,是州里之大盗也。”这“某人”来头不小,势力巨大。真是世风日下,这样道德败坏的人还在横行霸道,危害乡里。这个苏洵讽刺挖苦的“某人”到底是谁?细数当时眉州城能够呼风唤雨的厉害人物,对号入座,他正是苏洵的亲家、大舅子程浚。
程浚是程夫人的哥哥,在苏洵二哥苏涣进士及第后的第三年,即天圣五年(1027)进士及第,又在眉山附近州县为官。程家如虎添翼,其富贵权势在当时的眉山可谓无人能及。程浚的家人更是因此骄纵任性、仗势欺人。按照“亲上加亲”的习俗,苏洵的女儿八娘嫁给了程浚的儿子程正辅(字之才),却不料这桩婚事成为了苏洵心中永远的痛。
皇祐四年(1052)八娘被其舅舅程浚、舅母宋氏、丈夫程正辅虐待致死,年仅十八岁。程浚好色嗜赌,“笃于声色而父子杂处”,家里乌七八糟,作为大家闺秀的八娘哪里看得下去?舅母宋氏及家眷们又经常欺负这个小媳妇,丈夫程正辅对此视而不见、不闻不问。八娘生病后他们夺走她的孩子,不给看病,连饭都不给吃,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折磨,不明不白死去。苏洵痛心不已,气愤填膺,苏、程两家遂结下怨仇,互不来往。
苏洵思女之情从未停息,嘉佑四年(1059),八娘逝后八年,苏洵作《自尤》诗,他在序言中回忆女儿:“女幼而好学,慷慨有过人之节,为文亦往往有可喜。” 女儿如此聪慧大方,如此逗人喜爱。苏洵责怪自己,是自己害了她。他把女儿的死因归结于自己的懦弱无能:“乡人婚嫁重母族,虽我不肯将安云。生年十六亦已嫁,日负忧责无欢欣。归宁见我悲且泣,告我家事不可陈。”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!在眉山,苏洵与程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在文章中口诛笔伐,还不能指名道姓,实在郁闷至极,他恨不得把全家人都搬走,远离这块伤心地。
程夫人尴尬的处境更是不难想象,司马光在《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》中说:“幼女(八娘)有夫人之风,能属文,年十九既嫁而卒。”。母女连心,八娘的早逝让程夫人遭受沉重打击。她忧思重重、积劳成疾,嘉祐二年(1057)四月,还未等到两个儿子高中进士、荣归故里,程夫人就去世了,享年四十八岁。
治平三年(1066)三月,苏洵病逝于京城开封,享年五十八岁。六月苏轼、苏辙具官船扶柩归蜀,苏轼妻子王弗灵柩亦随载而行。自汴入淮,溯江而上抵江陵,十二月入峡延水路,于第二年四月回到眉山老家。苏洵和程夫人被合葬于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(眉山东坡区土地乡苏坟山)一个叫“老翁井”的地方,苏轼妻子王弗亦归葬于此。这里是苏洵亲自探勘选定的归属地,他甚至为儿子苏轼、苏辙都指定了墓穴。在这里苏洵和程夫人终于可以得到安息。
苏、程两家因为八娘事件而断绝交往。但是血脉相连,亲情难断。再加上同在官场周旋,人情世故,更是剪不断理还乱。苏轼舅舅程浚共有五个儿子,其中四个儿子都先后外出做官,有的还位高权重。元佑七年(1092)六月,苏东坡作《表弟程德孺生日》诗:“仗下千官散紫庭,微闻小语说苏程。长身自昔传甥舅,寿骨遥知是弟兄。(原注:予与君皆寿骨贯耳,班列中多指予二人不问而知其为中表也。)” 俩人高个子、高颧骨,相貌相似,引人注目,在朝廷之上,一看就知道是弟兄。由此也可见苏轼兄弟已经与程家表兄弟恢复交往。
绍圣元年(1094),苏东坡以五十八岁高龄,万里投荒,被贬官抵惠州安置。当时管理这些罪臣的广南东路提点刑狱长官,正是表兄、八娘之夫程正辅(之才)。绍圣二年(1095)正月,苏东坡写信告诉程之才:“今吾老兄弟,不相从四十二年矣,念此,令人凄断,不知兄果能为弟一来否?”(苏轼《与程正辅三首》)人到暮年,其言也哀,何况还身处如此恶劣的环境。程正辅并未为难表弟,他前往看望慰问表弟,二人终于和好如初。苏、程两家长达四十多年的恩怨就此终于画上了句号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